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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月正春风 第三章 作者:段可染
    好大的火啊!从村头烧到村尾,映红了半边天。

    火光中,明晃晃的大刀举起,降落处哀号声起、鲜血喷涌。

    挣扎着想寻一条生路,到头来,只是枉然。上至八十岁的老人,下到三个月的婴儿,无一能够幸免。

    他犹如笼中困兽,发疯般地想杀出一条血路。刀、剑、棍子、暗器,什么都阻挡不了他的脚步。

    他一定要把小师妹救回来。

    拼了命地跑啊跑啊,小师妹的尖叫声夹杂在强人的狂笑声中、烈马的嘶鸣声中,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

    出了村子,过了小山坡,追至小河边。抢走他师妹的强人正呆呆地立在河边。地面上、马背上,到处都没有师妹的影子。月光下,堤岸旁,一只绣着鸳鸯蝴蝶的女鞋,无声地躺着。

    他如遭雷殛,浑身发抖,怒吼着向强人扑去。然而,一柄鬼头大刀就在这时砍中了他的左胸。

    乌黑的断壁残坦、烧焦的尸体、凝固的血水、月光下的绣花鞋,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海里旋转,慢慢地,黑暗开始降临,终于完全笼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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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醒!快醒醒呀!”有人摇着他的胳膊,努力想把他唤醒。

    又被小师妹发现了?他才偷偷地睡了一会儿而已。不都说“夏天不是读书天,烈日炎炎正好眠”吗?好不容易等到师父出门,趁机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不好吗?小师妹的确很温柔,可就是太严厉了……

    小师妹!哦,小师妹……他突然觉得胸口被堵住了,有一股不可阻挡的气流四散奔开,迫不及待地寻找出口。他终于没能压住它,一个人的名字顺着放肆畅意的气流奔涌而出。他猛地惊醒过来,愣怔怔地望着前方,正好撞上了一双同样愣怔怔的眼睛。

    皇甫翩翩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着一个人在睡梦中真情毕露。这种情形很尴尬。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不知该如何才能化解这凝固了的空气。

    幸好,墙上的松油灯适时地发出噼啪的炸裂声,打破了僵局。安戏蝶精神一振,站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脚下全是柔软的棉絮,前方两尺远的地方有一个大而深的水洼,一些焦黑的木头漂浮在水面上,可以断定那曾是火堆里的柴火。再往前就是泥墙了。泥墙呈土黄色,非常普通,惟一奇怪的是上面用石灰刷了一个大大的长箭标记,箭头笔直指向左方。安戏蝶沿着标记走了几步,不由大喜过望,因为一条长长的地道出现在他的眼前。

    地道幽深曲折,看不到尽头,所幸的是拐弯处都挂有长明灯。皇甫翩翩跟在安戏蝶身后,一脚高一脚低地向前行进。安戏蝶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将她甩开了几尺远。皇甫翩翩只觉得背后凉嗖嗖的,老像有什么东西似的,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她紧追慢赶,想跟上安戏蝶的脚步,突然,一块泥土从墙上脱落下来,砸在她面前,吓得她右脚踏了个空,整个身体向前扑去。安戏蝶闻声一个转身,及时抱住了她。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她的心从来没有跳得那么乱过,在一股男性独有的气息的包围里,头脑变得一片空白。

    “你没事吧?”安戏蝶关切地问道。

    皇甫翩翩又羞又愧地推开他,也不答话,低头向前走去。

    安戏蝶紧走几步,超过了她,然后转身,站定,迟疑地向她伸出了左手。以她的固执,也许会遭到拒绝吧?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也违背了她的意志,鬼使神差地,她将自己的右手交给了他。

    两人在密道里足足走了大半日,终于找到了出口。皇甫翩翩挣脱他的手,欢欣雀跃地跑出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安戏蝶亦饶有兴趣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左边是奔腾不息的江水,几只帆船悠闲地顺流而下;右边是低矮的山峦,青翠的树枝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朵;蜻蜓扇着透明的翅膀,飞过他的头顶;五颜六色的蝴蝶乘风而上,像叶子般轻盈。更赏心悦目的是眼前的人——夕阳残照里,皇甫翩翩的脸白里透红,长长的眼睫毛扑扇着,十分娇俏艳丽。

    此时,她踮起脚尖折下一枝嫩竹,一一拔去枝丫上的嫩茎,再精心选择最美丽的花朵插入空心中。一束五颜六色错落有致的竹子花做成了。她兴奋地摆动着它,笑着问道:“好看吗?”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他的心头,那么温柔,那么轻淡,碰一下就会消失,使他一动也不敢动。时光刹那间回到了数年前。竹子花。小师妹。花面交相映。人比花更美。小师妹一个劲儿地问:“好看吗?好看吗?”……

    这回忆像一把尖针插在胸口,简直让他受不了。他一步步逼近皇甫翩翩,无视她眼中的惊讶,一把将花夺了过来,狠狠地扔在地上,使劲地踩,用力地磨,很快,柔嫩的花朵变成了泥尘的一部分。

    皇甫翩翩脸色苍白,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愣愣地站着,努力睁大眼睛,生怕一眨眼,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安戏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心中充满了歉意,弯下腰,细细地搜寻,终于欣喜地发现还有一片粉红色的花瓣幸免于难,正完完整整地靠在一块鹅卵石旁。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将它拾捡起来,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诚心诚意道:“对不起。”

    “我不要!”皇甫翩翩的回答冲口而出,“我不是三岁小孩!”

    太阳渐渐落了下去,周围的景色随之失去了色彩,变得黯淡无光。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埋着头赶路。皇甫翩翩又饿又累,不知道安戏蝶要将她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休息。先前的怒气早已消失殆尽,几次想开口询问,少女的矜持又让她闭紧了嘴。安戏蝶一直与她保持着三尺远的距离,既不让她靠近,也不让她离得更远。

    真想念玉哥啊。玉哥从来都不会发脾气。此刻他一定已经到了永州吧?假如他在这儿该有多好……

    皇甫翩翩鼻子一酸,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她的喉咙,又憋闷又难受。胡乱地向四周张望,一种挂在树梢像豆子般大小的红果子引起了她的注意。再也忍不住饥渴,她向那丛树枝伸出了手。

    “不认识的果子不要乱吃!”安戏蝶的脸色一沉,凶巴巴地喝道。

    “我饿了,而且再也走不动了。”泪水缓缓盈上皇甫翩翩的眼眶,“还有,你干吗这么凶?”

    安戏蝶的心微微缩紧,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的面前,他总是不能好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思量了半天,才道:“在永州城内,我有一所房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看看。”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完全和他的本意背道而驰,连他自己听了都觉得可笑。

    不过,听在皇甫翩翩的耳里,就有了一种“望梅止渴”的意义。她心怀感激,决定再坚持着走一程,可双腿像铅一般沉重,怎么也抬不起来。

    天色越来越暗,安戏蝶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假如在天黑之前还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们就只能露宿野外了。这么冷的天,像她这般细皮嫩肉的怎么熬得住?剑眉一扬,他微微蹲下身子,道:“我来背你。”

    “不要!”

    “同样的话我不会重复第二遍!”他没有回头,然而不容抗拒。

    犹疑再三,她终于畏畏缩缩地靠了上去……他的背真实而温暖,灼人的气息一浪接一浪地传来,令她的身体越来越热……这种感觉好奇妙啊……

    叮铃铃,叮铃铃,夜色中,一辆马车远远地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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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姑娘:

    让你受惊了。昨夜对姑娘所做之事,实是情非得已,还望姑娘见谅。

    在下本是一悠闲自在的乞丐,只为报答数年前的一桩恩惠,不幸成为葱绿姑娘计划中的一颗棋子。报恩固然重要,做人的原则却不能丢,何况有幸与姑娘在闹市中一见,对姑娘的人品亦略知一二,因此在下更是万万不能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但滴水之恩当涌泉报之,在下亦不愿拂了那位恩人的心愿,苦苦徘徊,思之良久,无计可施,只得出此下策。

    城郊破庙的地洞是在下多年前无意中发现的,特意铺满了棉絮,并在洞中挖了一个洞,灌满了水用来浇熄火堆,泥墙上的标记亦是在下画上去的。我想,凭着姑娘的聪明才智,定会体会到在下的良苦用心。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在下的所作所为日后必定传到恩人耳中,一场干戈势不能免。在下废人一个,无甚牵挂,只是身边的弟子小顺子年纪尚幼,不忍毁了他的前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姑娘收留小顺子,高兴的话就认他做个弟弟,不高兴的话就让他做个小厮。一切全凭姑娘做主。

    在下已命小顺子前去等候桃红姑娘,估计天黑之前他们就能找到你们。

    保重!

    苦竹

    玉妹:

    安好?

    好事多磨,在前往永州的途中,我又被闲事羁绊,估计要十天后才能到达。请务必在永州驿站耐心等候,我将与你一起回聚贤庄。爹爹见到你我二人,定会十分高兴。

    另:安戏蝶是我此生最好的朋友,将你托付给他,我十分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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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笼寒水,画舫凌波,沉香袅袅。人们都静静地或坐或躺着,谁也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世俗的语言会划破夜色,再沉重地坠入江底,打碎了星星和鱼儿的美梦。

    月夜这般寂静,小船儿轻轻摇荡,若不是那阴森森的凉气一下下袭过来,皇甫翩翩几乎要睡着了。安戏蝶替小顺子掖了掖被子,顺便给她加盖了一件秋衫。衫上,有阳光的气味,很温暖很舒服。朦胧中,她只希望能一直坐下去,坐下去,永远都不要停歇……

    天亮的时候,木桨停划,游船靠岸,拴在一棵木兰树上。走过颤悠悠的艄板,众人上得岸来。这是一个小洲,抬眼望去,满目都是白色的芦苇,随着轻风舒腰展臂,仿佛在欢迎客人们的到来。走上一条羊肠小道,不出几时,一座低墙围绕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庭院空空,靠墙处栽着一排高大的广玉兰树,黄绿相间的叶子零乱地铺了一地;低矮碧绿的忍冬青绕着前排主屋长了一圈,正好将主屋与后院、客房隔开来。整个房舍像它的主人一样充满了阳刚之气,只在庭院角落里的两三株桃树上开出垂丝海棠般的小桃花,才显示出一点春意。

    这,就是安戏蝶在永州的房子。

    参观完毕,主人为客人们做了妥帖的安置,皇甫翩翩被安排在第三间客房里。这客房宽敞明亮,正中挂着一幅唐朝仕女图;左边设有一张牙床,丝绸帐幕菊花枕;右边一张花梨小几,上放一个冰盘,列着几样时兴水果,还有几味案酒,几下摆一张黑漆交椅;沿窗一张小桃木圆桌,供一个狮形的古铜香炉,炉内香烟馥郁。推开窗子,便能看见小小的走廊、朱红色的八角亭,还有前排的主屋。

    尽管一切布置得幽雅素净舒适宜人,但皇甫翩翩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顺手将一缕青丝拂于耳后,她才蓦然想起这房内缺少一个梳妆台,供女客梳洗装扮的梳妆台。到隔壁小顺子的房间一看,也是一样的布置,并无丝毫不同。这让她觉得很纳闷,难道安戏蝶从来都不招待女客吗?

    安戏蝶的确从来不曾带过女客来这儿,连跟随他已有两年的桃红也是第一次来。此时的桃红兴奋好奇之余,也有点失望,因为这儿既没有美丽的风景,更没有可爱的男人。想起要在这个索然无味的地方住上十天,她不由觉得意兴阑珊了。这个正值妙龄的姑娘,天生就爱卖弄风情,血液里全是不安定的成分,常常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以抑制的渴望,幻想一种强烈放纵肆无忌惮的力量攻击在她的身上。然而,尽管她制造过很多危险,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避开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既得到一种偷情般的愉悦,又十分完好地保护了自己的童贞。这是她的矛盾之处,也是她的聪明之处。对于安戏蝶,她是抱有一丝幻想的,曾经有一段时期,用尽了千方百计来诱惑他,但他的冷漠阻止了她靠近的欲望;现在,葱绿的离开,令她的期望升值——从奴婢一跃成为安夫人,这实在是一个诱人的飞升。抱着这样的私心,她小心地将一小瓶春药压在被褥下,然后,带着一脸如释重负的笑容去观看皇甫翩翩的房间,在路上,还撞上一位中年仆妇。

    午饭前,众人被邀至客厅里,说是老夫人要看看他们。大家十分好奇,正纷纷猜测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凝神望去,只见一位身穿黑衣黑裙、面罩黑纱巾、黑髻上插着一支凤形金簪的中年妇女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随着一个花幞头、大耳环、苗装打扮的中年仆妇,正是桃红撞上的那位;安戏蝶亦十分恭敬地侍立一旁。原本轻松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待到那遮掩了容貌的中年妇女在主位坐定后,安戏蝶才将众人一一介绍。原来那中年妇女就是老夫人,但并不是安戏蝶的母亲,而是他的师娘。老夫人身后的仆妇姓姬,人称姬姑姑。

    介绍完毕,老夫人并不说什么,只定定地盯着皇甫翩翩看。

    皇甫翩翩不禁有些惶恐、困惑,但为了老夫人那双依旧美丽的单凤眼里流露出来的专注。她还是非常有礼貌地微笑着、回视着。

    姬姑姑微微弯下腰,附到老夫人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老夫人的眼神变得吊滞、茫然起来,起身,依然不和众人打招呼,像来时那样迈着轻缓的步子离开了。众人都吁了口气。之后,老夫人再没有露过面。

    皇甫翩翩和小顺子很快适应了这儿的生活,为了减轻姬姑姑的负担,她们甚至主动承担了一些家务,比如打扫和烹煮。

    从那天起,整个院子里都飘起了浓郁的香味,令人食欲大动。皇甫翩翩将她的厨艺发挥到了极致,最最简单的蔬菜,到了她的手里,都能变成最最美味的食物。尤其是她煲的汤,不仅仅香气迷人营养丰富,还大大地激发了大家的想象力,纷纷为汤取名字。比如把深红色的桂圆和内黄外白的鸡蛋煮出来的汤叫做“珠珍玛瑙汤”;脆脆的马蹄放入爽嫩可口的鸡汤里被叫成了“马蹄生香汤”;就连纯为驱寒而熬的、微有些辛辣的姜汤也有了一个非常诗意的名字,叫“可心汤”……几乎所有能做出来的汤都有了新的名字,被赋予了新的意义,而惟一一个未被篡改名字的汤是银耳莲子汤,因为它本身已臻完美,任何的修改都只能是画蛇添足。

    每次做银耳莲子汤前,皇甫翩翩都会端一张小木凳,坐到厨房门口,在广玉兰树的阴影里、斑驳闪烁的阳光里、啾啾的鸟鸣声中,将莲子的那颗其苦无比的心摘掉,放入锦盒中,待到日后泡茶喝,莲心其味虽苦,却能祛热解毒,清心明日。

    去掉莲子心后,回到厨房,往砂锅里放上一勺水,依次加入莲子、银耳、红枣、白糖,用炭火慢慢地熬,渐渐地,热气升上来,香味一缕缕从锅盖上的小孔里泄露出来。最后,再在浓浓酽酽的汤面上撒上一把果料儿,一锅诱人之极的银耳莲子汤就大功告成了。将汤端上桌面,揭开锅盖的那一刻最令人期待,白烟袅袅,香气扑鼻,呈透明色的银耳像一株枝桠繁密的树,在沸腾中开出红红的枣子、白生生的莲子和甜丝丝的果料儿来。

    小顺子长胖了,桃红更丰满了,姬姑姑赞不绝口,连整天守在自己房里、坐在小蒲团上念经的老夫人的胃口也好转了,以前,姬姑姑给她送去的托盘上只有一碗清粥,现在有汤有菜还有饭。而安戏蝶呢,心醉神迷之外还感到惊异,谁能想得到这样香气四溢暖人心肺的汤居然是出自一个娇滴滴的女子之手呢?汤这么美味,身边的人如此贴心,生活这么美好,简直像一场梦般令人不敢置信。不由自主地,他的目光开始寻找她、跟随她、围绕她,每天早晨,他都不能自抑地打开后窗,侧立一旁,偷偷地欣赏正在窗前梳妆的人儿。临睡前,这种情不自禁的行为又令他恼怒不已。于是,在她的面前,他总显得格外冷淡、粗暴、喜怒无常,惟有这样,才能掩盖在心底里暗暗滋长、涌动的柔情蜜意。可这一天,他又没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大大地得罪了她。

    当时,午后的阳光漫不经心地从窗外射进来,为收拾得极其精雅的书房镀上了一层金光;两杯郁郁葱葱的茉莉花茶放在临窗小几的两端,泛着幽幽的光;古铜香炉内新添了心字香,轻烟缭绕。若不是那粗犷的广玉兰树投下凝重的影子,几乎感觉不到时光的流动。

    皇甫翩翩坐在几前,摆弄着文房四宝;他斜靠在对面的小坐憩上,津津有味地捧读一本书。记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他们俩有意无意地养成了在书房里消磨时间的习惯。

    皇甫翩翩有些心浮气躁,因为已有好几天没有收到唐玉清的信;见不着信,思念似乎也随之减少了。这是当初她决定来这之前意想不到的。

    “玉哥!玉哥!”

    心头,有意识地念叨着这个名字;笔下,勾勒出一个个不成形的字;抬眼处,是手捧书卷的安戏蝶: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嘴角微抿,似笑非笑,那模样很纯净、很美好。忽然,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从书本上移开,斜斜地对上了她的眼光,令她困窘不已。随手拿起一本书,举得老高,装模作样地看起来,顺便遮住了涨得红通通的脸蛋。

    可是安戏蝶不饶她,从桌那边探过身来,要将她瞧个究竟;而她,只好佯装不知,低下头俯身在桌子上,一动也不敢动地趴着。

    蝉鬓上斜插着一把龙纹玉掌梳,梳上有隐隐约约的楷体字。安戏蝶凑得更近,想看清楚上面的字,冷不防地,一股诱人的幽香从雪白的脖颈和圆润的双肩之中升上来……他的眼光渐渐灼热起来,胸口热浪滚滚。受了蛊惑般,他冲动地俯下身子,将唇印在她的颈间,想以此获取清凉。

    皇甫翩翩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正好撞上了他的下巴,痛得他直抽冷气。这阵痛还未平息,脸颊上又遭了重重一掴。皇甫翩翩的眼睛里能冒出火来,扬起的右手停在半空忘了收回,直到嘴皮子快要咬出血来了,她才转身跑出书房。到现在为止,都不曾搭理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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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原本过得飞快的日子,在皇甫翩翩看来,就变得没有尽头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安戏蝶,一看到他,就忍不住回想起那个温暖的午后,以及曾在脖颈间短暂停留的炙热、柔软。天啊,她到底怎么了?怎么可以将这种事再三回味!她简直有些痛恨自己了。为了尽快地忘却这件事,她开始向姬姑姑学习织布、绩麻、炼丹、制药,还吃点小酒。

    桃红却恰恰相反,恨不得能把时间留住。十天时间眼看着将尽,她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下手,被褥下的小瓶子都快捂得发烫了。而那一天,她无意中看到了书房里的一幕,也清楚地看到了安戏蝶眼中闪烁的情欲,不由又惊又急。她隐隐觉得会发生某些变故,而她必须在变故发生之前抓紧安戏蝶,终于,在离开小洲的前一天傍晚,她温了一壶美酒,掺入不可告人的秘密,向安戏蝶的房间走去。路上,又碰到了姬姑姑。

    姬姑姑笑着,不经意地弹了一下指甲,淡淡的白粉射入桃红的口鼻,使她渐渐失去了知觉。

    姬姑姑笑得更愉快了,眼睛眯成了一双弯月。这弯月睁开的时候很敏锐,能够迅速地捕捉到事情的根本,比如桃红的春心泛滥、皇甫翩翩的苦恼、安戏蝶的挣扎。什么都瞒不住她。托着桃红的酒,她乐滋滋地道:“他好不容易有了中意的人,我怎么能不好好地帮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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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吃了姬姑姑的一小杯酒而已,怎么就热成了这个模样!皇甫翩翩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晕乎乎的,身体轻飘飘的,简直能飞起来!只是太热了,褪到全身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亵衣,还是热得不得了。索性爬起来,赤着脚走出门,迎着徐徐微风,来到八角亭里。将脸贴在冰凉的丹柱上,还是不解热,心反而跳得更猛烈,仿佛能从胸腔里蹦出来。有一种需要越来越迫切越来越强烈,这需要也许是水,也许是酒,也许是人,啊,不管是什么,只愿能浇熄她浑身上下熊熊燃烧的火!

    头痛欲裂,五内俱焚,她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有一扇窗子应声打开了。她摇摇晃晃地朝那儿走去。

    安戏蝶立在窗前,一脸的惊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月光中走来的皇甫翩翩,像一个误谪人间的仙子,云鬓蓬松,眼神狂乱,小嘴微张,稍有些零乱的衣衫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浑身充满了灵气和诱惑力。

    来不及发问,她已经伸出柔软的手臂,缠绕住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贴近他的脸颊,湿润的嘴唇在上面温柔地滑过。

    “你在干什么!”他的喉咙里逸出沙哑的低语声。真要命!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她傻傻地笑着,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更努力地向上攀爬,更用力地拥紧他,恨不能溶化在他身体里。

    一定是吃了春药!他立马就判断出来了。然而,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脑海里,唐玉清的影子一闪而过。气喘吁吁地推开她,来不及喘息,她又像水蛇一样缠绕过来,一手搂住他的脖颈,一手按住他的头,让他的唇紧紧覆在她的唇上。

    “天!”他再也抵抗不了那柔软与甜蜜,毫不费力地将她抱入房内。占有她!占有她!这个念头发疯了似的占据了他的脑海。终于,他覆身压住了她。

    什么良心道德,什么戒律清规,统统抛诸脑后。在情天恨海里,他只是个自私的人。纠缠中,不知道是谁先解开了谁的衣裳,他只知道,为了这团火,他愿意被焚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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